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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性尧:夜读

发布时间:2019-08-12  来源:摘自《风土小记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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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下了一阵雨,天色显得有点阴沉,或许是欲雪的先兆,晚饭后在一盏寒灯之下,不禁记起昔人“雪夜闭门读禁书”之句。由此复联带地想到“高斋风雨记论文”一语,更引起我对于夜读的向往。可惜我所记得的都是片言只句,近乎断章取义——。然而反过来说,或者好的文字,本来无须冗烦满纸。如杜少陵所谓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,而惊人的警句又岂能多得?例如古之策论,今之宣言,虽气势堂皇,音节铿锵,但总不免有“虽多亦奚以为”之感。

  闲话休得拉扯,这里且谈夜读。

  自苦雨翁《夜读抄》一出,遂今人于夜读有深切的怀幕。尤其这篇素雅的小引,读之益对夜读悠然而不能自已。但夜读论理须跟书斋有点毗连,如苦雨翁所说,“因为据我的成见,夜读须得与书室相连的,我们这种穷忙的人那事有此福分,不过还是随时偷闲看一点罢了。”他又说其尊人在日,“住故乡老屋中,隔窗望邻家竹园,常为言其志愿,欲得一小楼,清闲幽寂,可以读书,”但终于伦傺不得意而未能如愿。尤使人觉得文士生涯的清苦。一个人想做官发财,或揽辔澄清,这须得视各人的命运而定。至于得一斗室或小屋,以为朝夕流连之所,进而修点自己的“业”,却是非常朴素的愿望。然不幸生而为中国文人,却变成奢望或梦想了;特别是在上海,素有“寸金地”之称,能够温饱已经大大不易。不过说到鄙人自己呢,则以袭先人之余荫,总算较为幸运,得有一小室以偿夜读之愿。寒斋初名屠嚼斋,旋改星屋,今又易为辱斋,盖自乱战以还,聊以志感而已。室中除书架十数具,披霞娜一座外,余即放桌椅几件。又以书架中略有空闲,别放小摆设数事,近于所谓骨董之流。然品质低劣,不足当鉴赏家一顾,盖得之街头的冷摊者。窗外略有一线隙地,有时可抬头望见浮游的云絮,本来也可种些“幽篁”之类,如白杨则更佳,迎风听萧萧之声 ,尤令人沉醉在诗境中,或者正符合雨当轩的“愁多思买白杨栽”之感。但锄土荷泥,未免煞费手足,鄙人亦懒惰无心学雅趣了。

  既有书斋,最好还要多设一点灯火,而灯之中最不可少的,自然是台灯。感谢它的澄明而清澈的光,使我们在夜读中添了意外亲切的低徊。昔东坡居士答毛维瞻书云:“岁行尽矣。风雨凄然,纸窗竹屋,灯火青荧,时于此闲,得少佳趣,无由持献,独享为愧,相当一笑也。”可谓文情并茂,至今犹觉潇潇中有此凄清一境。而且夜读最适宜还是在秋冬之间。盖春夜太浓艳绚烂,夏则苦于蚊蚋之相扰,如秋天却于苍凉中得潇洒之味,至冬夜多风雨,而霜雪尤为他季所无,遂觉别有自然情致。昔时煤价低廉,斗室中着一炉子,不惟可以取暖,而且还能烹茶。宋人诗云,“寒夜客来茶当酒,竹垆汤沸火初红”,少时读之今尚依依于熊熊炉火之间。迨至夜深腹馁,即取简易的杂食加以煨煮,益觉身心两温了。早年在故乡的舍下,陪家父议《汉书》,或讲《聊斋》,至亥子之交即取羊肉汁佐粥啖之,食毕躺榻椅作少憩,时或弄到东方之既白,自以为也是人生一乐,惜十余年来久不得赏了。不过这种佳趣,也只能于意会中得之。

  刘禹锡《陋室铭》云: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,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,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。”可见虽是“陋室”,只要苔痕上阶,草色入帘,以及来往有鸿儒而无白丁,在寒士看来,也颇得盘恒徜徉之胜了,后读五柳先生诗,有“众鸟欣有托,吾亦爱吾庐”之句,不禁欢喜喟叹。窃意吾辈之于书斋,其爱惜之心亦正复相同耳。

  中国历来的文人,不管事实上有无正式的书室,名称却不可无,甚至积久而成很多的名目。近人陈乃乾氏编“室名索引”,其数量之繁殊确是可观。如清季李莼客的日记,除越缦堂外,尚有几种室名,且每易一名,书前还有小引以说明。如日记第十二册,名曰桃花圣解盦,自谓“秉生于冬,冬气冷,故性冷,得气于秋,秋令肃,故性傲。惟冷惟傲,故所值多阻而命穷,穷则思通。冬者春所孕也。先生生冬之末,春气融结,胚于灵根,故其才肆,其情深,其发为文章花叶布濩,烂然若春桃者……。”并“取东坡若见桃花生圣解之语,以名其灵”云。而其一生学问,亦得力于夜读者为尤多,至其对于书籍之爱护,搜藏,也真有苦心孤诣之感,甚至贫到典衣告贷之际,于书之买和读,还依然旦暮不废,今日偶一展阅,虽怃然而更感钦敬。同治十年七月二十九日日记,有自述晚庭读书之乐云:

作者:金性尧     责任编辑:张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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